【藝評筆陣】從戲曲歷史看香港報章(紙媒)的興衰

余少華

2013年起參與香港嶺南大學《中國戲曲志》與《中國戲曲集成》〈香港卷〉編纂計劃,任首席研究員及主編,同時為該校文化硏究系客席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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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筆陣】從戲曲歷史看香港報章(紙媒)的興衰

因工作的關係,要搞清楚漢劇在潮州及客家社群的方言、文化及音樂關係,不得不翻閱香港《華僑日報》、《工商日報》及《大公報》等中文老報五、六十年代的剪報。當中關注的重心當然是戲曲及其演出活動, 但有一條1951年《華僑日報》以「漢劇兩名票友在澄海被槍決」為題的新聞,卻不斷浮現眼前。該段新聞於戲曲音樂無關宏旨,但卻有助於理解漢劇在潮汕社群的社會文化地位。亦進一步幫助我們認識到,在中國,以至世界上,方言(或語言)群體所仰慕與喜愛者,並不一定是以其方言演出的戲曲。

就以意大利歌劇為例,其於十八、十九世紀盛行之時,巴黎歌劇院及遠至莫斯科的歌劇院,亦是演意大利歌劇為主的。意大利名作曲家如普契尼(1858 - 1924)、威爾第 (1813 - 1901)等創作意大利歌劇不在話下,但德奧語系的大作曲家莫扎特(1756 - 1791)亦同時以意大利歌劇及德國歌劇(Singspiel) 見聞於世,可見母語並非作曲家及觀眾取捨歌劇品類的先決條件。中國戲曲亦然,廣東人不一定喜歡或有興趣看粵劇(香港人更甚)。而上海人亦慕京崑,在梅蘭芳當紅的年代,上海人喜歡上海越劇的或許不比愛好京劇的多。

言歸正傳,漢劇唱官話;潮劇唱潮音。哪潮州人跟並非用潮語演唱的漢劇何以拉上關係呢?先從地理說起,潮州、汕頭與客籍的梅縣、大埔毗鄰,而在上世紀初「外江戲」(國內自1956年起稱為「廣東漢劇」)在潮、客兩個方言族群地區同樣流行。由於長期流播於客家人聚居的地方,漢劇雖夾雜了客家語,但其主要的演唱語言仍為中州官話。而漢劇的班主或演員多為大埔或梅縣人,故在二十世紀上半葉,對漢劇是客家地方戲曲的認同或會較強,但亦不完全準確,因為漢劇的主要演唱語言是官話而非客家方言。而用客家話演唱的是1949年後才發展的「客家山歌劇」。可見方言、戲曲與所屬族群關係絕非直接單一,其關係是錯縱複雜的。

另一方面,在二十世紀初到五十年代,潮汕人士,尤其是士紳、較具文化及資產者,皆崇尚漢劇(潮人稱之為「外江戲」),而非潮劇。以下以「漢劇兩名票友在澄海被槍決」為標題的新聞,清晰地反映了上世紀中葉潮州文化精英崇尚漢劇的實況:

「(本報汕頭特訊)蘇南為澄海縣最大鄉村,人口十三萬餘,幅員二十餘里,鄉中余 (、) 李 (、) 王 (、) 杜四大家族,田產饒富,人才輩出。澄海此次實施土改。該鄉清算,至為慘烈。鄉紳李慕周,祖為前清名孝廉,遺產甚富,李養尊處優,有別墅「萬 (綢?)山房」,為與親友燕游之所。性嗜劇藝,唱漢劇(潮人稱為外江戲)中大花臉,曾聘名伶「烏面文」授藝數年,盡得其技,唱工檯步,最擅勝場,每粉墨登場,一座盡傾。李以劇藝故,[?] 然成為潮汕聞人,月前李繼其兄(棟塵?)為共方逮捕,(棟塵?)先被槍決,李弟卓如,為澄海縣黨部蘇南區黨部書記,卓如有女,曾入山區參加中共工作,自分有此憑藉,不虞意外,但最近亦遭拘禁,前天與其兄同被槍決。

杜之敏,蘇南鄉人,祖遺田產甚富,為中共廳粵省文教廳廳長杜國痒之族弟,平素並無參加社會活動,優游林下,以劇藝自娛,唱漢劇中紅生,歌喉嘹亮,有餘音繞樑之慨,與李慕周合演《英雄會》(、)《雙帶箭》(、)《打龍棚》等劇,相得益彰,尤稱一時瑜亮。潮汕人士,(頗?)能道之。此次被中共指為地主,予以拘捕,日昨竟被槍決。

李 (、)杜諸人被殺後,家產全部查封,家屬盡被逐出。兩家男婦老幼,將近百人,露宿餐風,狀極狼狽,雖有至好親友,亦不敢予以接濟,料不久之將來,(當?)皆盡成餓莩矣。」(《華僑日報》1951年7月23日) ^1

利益申報:余並非潮州人。讀上述舊聞之前,從未聞李慕周及杜之敏兩位「被槍決票友」的名字。以上報導,突出二人之財富及名氣,相信亦其致命主因。李、杜兩個家族與當時政權並非全無關係,亦算「朝中有人」,但仍未倖免。

按今日網上資料:「李慕周(1888-1954),澄海縣上鎮竹林村人。澄海戲劇界知名人士。平生酷愛漢劇,拜漢劇科班著名黑净謝文為師(即上文之「烏面文」),專心苦學,歷三年而得其真傳。能演傳統劇目三四十出,尤以《三打王英》、《五台會弟》更是其拿手好戲。其劇作有《楊志賣刀》、《九更夫》等。曾應德國興登堡唱片公司之聘到汕(頭)為其灌片。」http://mren.bytravel.cn/history/3/limuzhou.html

其卒年與華僑日報的「被槍決」年份(1951)有出入,是否被槍決亦成疑。至於杜之敏則未有進一步相關資料,僅查得新中國早年廣東省文教廳廳長確有杜國痒其人,即上文杜之敏的族兄。

誠然,1951年的《華僑日報》以中華民國紀元,國府乍失大陸,避走台灣,親台傾右報章對新中國的報導或有誇張失實之處。故《華僑日報》這一段「舊聞」亦需進一步查證。但親友祖輩於五十年代初「土改運動」中因「地主」身份而家破人亡的家史多不勝數,不少家庭於五十年代初逃亡來港的事實,絕不是一兩份「親台反共」報章捏造出來的。當年香港左、中、右報章的報導是百花齊放,其自由度相信今日的香港報章難以冀及。當年報攤,不下三、四十份中文大小報章及雜誌,當然良莠不齊,但豐儉由人,任君選購,應該是香港中文報業的黃金時代。

今日中文報章若有自我審查的話,或許會避忌文化大革命、六四、劉曉波、佔中等課題。五十年代初年的「土改運動」近年亦不見報久矣,大概香港人已遺忘了這段歷史。若非要追溯漢劇的歷史,筆者亦不會關注這段塵封了的舊聞。其詳細情況及死亡人數網上及坊間已有不少論述,不贅。

在大量有關香港漢劇活動的剪報中,唯有這段原被我剔出瀏覽之列的《華僑日報》舊聞在腦海中縈繞不去:兩位漢劇票友,粉墨登場,大唱花臉戲,接著是被清算、批鬥,最後被槍決。戲曲與現實糾纏在一起,台上台下,是被歷史遺忘了?或仍被歷史眷顧著?或許當代人怕對歷史是可以理解的。

這邊廂,左派報紙少不了「蔣匪」、「蔣幫」等「論述」,其中以1956年《新晚報》連載的小說《金陵春夢》(唐人(嚴慶澍)撰)最具代表。那邊廂滿篇「毛酉」、「共匪」在右派報章亦司空見慣。當年中學的中國歷史是獨立成科的,是否必修則視乎各學校的文化傳統,但教授國共内戰及西安事變的應該少之又少。到了七十年代末,相信會討論文化大革命的中國歷史科亦絕無僅有,有者或許是用英文授課的世界史。但香港當年中文報章的兩極化中國論述,十分具歷史意義,應該是中國現代史的一手史料。讀者從報導的行文風格及遣詞用字,不難分辨其左或右的背景。當年在學校學不到的中國歷史,可從各種不同,亦多是相反的論述及爭議中認識,這對獨立思考是十分好的鍛鍊。

可惜的是這種讓香港讀者增進判斷力的報業環境已不復存在了:《爭鳴》雜誌剛與《動向》合刊出版了最後一期,結束了四十年的歷史;《壹週刊》易主不久,作者已人面全非,個人感覺是該雜誌亦很快會消失於市面。這些情況在香港中文紙媒早已不斷發生。同於1925年立報的兩份老牌報紙——《工商日報》與《華僑日報》,前者的主事人何世禮於1984年《中英聯合聲明》草簽後不久即宣告正式停刊;後者多捱了十一年,亦於香港回歸前兩年(1995年)停刊。剩下的《大公報》(1902年立報),在中國報業可謂歷史悠久,蜚聲國際,在抗日戰爭及國共內戰時期曾作出了極大的貢獻,可惜近年在香港慘淡不堪。眾所周知,其出版資金是沒問題的,但在各大廈及大專院校的大堂,每天早上到晚間下班,那一疊贈閱的《大公報》基本上原封不動,更不用說報攤及便利店的門市情況了。

^1: 由於當年剪報的鉛字印刷水準不一,亦有闕文。某些方塊字需按前文後理解讀,括弧內之標點及劇名號為原文所無,為筆者所加。

- 原載於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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