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書,就只是看書

阿三

香港藝術家及寫作人。遊走於藝術創作、文學書寫、教育、評論及性別研究場域。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畢業,後修畢藝術碩士(創作)及性別研究文學碩士課程。曾入選Sovereign傑出亞洲藝術獎2017、獲丁衍庸藝術創作獎、許氏創作獎(國畫)及「中文文學創作獎」散文組亞軍等。現為自由藝術工作者、大專兼任講師及Art Appraisal Club創會成員。個人網站www.hkbobby.com/chansail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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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看書,就只是看書

  文學,不時出現於視覺藝術場域。這裡所說的「文學」,包括文字、文本、文學、書本及閱讀等概念。第二輪《火花!》系列第一個展覽《只是看書》,「將油街實現轉化成為一個閱讀空間,讓書籍變成現實空間之中的『家』,在這裡大家可以投入書籍的懷抱,尋找至誠的依歸,如是在家一樣安好。」^1 策展人則認為「本展覽從兩個維度展開對『書與空間』的摸索:一曰書寫主題,二曰展覽形式。」^2 已完結及正進行的兩部分,是韓麗珠與謝曉虹兩位作家。

  誠然,光是韓麗珠、謝曉虹及其著作,已能吸引大批文青。從〈輸水管森林〉開始,韓是本地重要小說作家。《回家》是她首本散文結集,第一部「心」貼近小說書寫,家居仿似身體,地板如皮膚,閣樓則是心臟;內容如大眾日常,又處處流露作家敏銳的生活觸感。作家與香港人一樣,面對長遠居住的問題。她既明白大眾心態,又鋒利地寫下備註,「購買一所房子,得到一個安居的想像,遠遠比尋回身體感和個人的自主更容易達成。」^3 散文集亦收錄她參與社會運動的經驗。她對當權者的質疑與社會發展的叩問,堅定而強硬;後談到動物與昆蟲,有種既近且遠的距離,「如果你喜歡動物,永遠不要飼養牠們。」^4 而她的手稿與色彩素描,從另一角度展現作家身影,忠實讀者或對香港文學有興趣的朋友,不能錯過。跟韓一樣,謝曉虹是成立《字花》的編輯之一,其小說《好黑》叫好叫座,亦曾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她長年專注教學與學術研究,提攜新生代鼓勵文藝創作。《童話兩則》是與經典童話〈白雪公主〉和〈藍鬍子〉文本互涉的全新短篇,敘述語言保持一貫幽秘與冷酷,文字底下的倫理關係荒誕卻真實。

  不過弔詭的是,策展人一心推書,愈是著力把展覽看起來似個展覽,書本以外的東西則愈像是沾不上邊際的裝飾,甚至令《回家》與《童話兩則》本身綻放的文學想像變得平庸。而藝術家與作品缺席的情況下,首兩部分策展問題更給放大。《火花!》是孕育策展人的平台,不是誠品書店般行銷文學的地方;展覽該是呈現及實驗概念的空間,非給(偽)文青自拍打卡的場所;文學的美學特質豐富而多變,絕不限於無印良品的泛簡約主義與宜家家居式的廉價設置。

與閱讀背道而馳

  日本銀座森岡書店「一冊一室」營運模式,有想法有膽識有實踐。書店與展場不同,在香港翻模意義何在?三個月展期拆為五份,每部分只有兩至三周不等,觀眾想追看要預留時間到訪,長時間工作的上班族更要把握周末黃金時間,欲看畢全程,最少要到訪五次。轉換場地裝置花費人力與資源,而首兩部分陳設方式基本一樣;一個展覽變成五個小展,其理據暫未清晰。

  如果,我們真切相信文字的力量與作家魅力,那是否應該大膽地將展場變得空蕩蕩?一張檯、一張舒適椅子、一本書,便是展覽;堅定體現策展概念,讓人專於閱讀。展覽不需要藝術家,房間堂而皇之成為公共閱讀地方,別無旁騖,亦無干擾。由陶瓷藝術家張煒詩等人自資經營的Unit Gallery,本著「越是忙碌更要閱讀」理念, 舉行系列式《Afternoon Reading》便是一例,簡單直接實而不華。可是,文學人對跳進另一藝術形式,有種難以解釋的情意結。或許,文學人需要聚首的理由,聯誼的場所。大家藉此寒喧、傾談、關懷,或約稿、贈書,及誘發下一個活動與出版計劃。新書發佈會、跨媒介朗讀會或展覽,變成一種需要;至於展覽本身是否成立,好像已偏離了原來目的。可能,這才是策展人心底裡的議程。 ^5

  閱讀空間在展場中央,筆者乖乖地分別花了兩整個下午讀畢《回家》及《童話兩則》。但是,坐不到半小時,就發覺椅子極不舒適,一般觀眾雙腿又不能著地,長檯給稍稍一碰便輕微搖擺。檯椅的設計連最基本供人長時間閱讀條件都符合不來,怎樣成就「只是看書」的大理念?此外,因為周邊環境擺放了不同東西,閱讀的觀眾自然變成被觀看的一部分。其他觀眾在旁遊走,閱讀的人不是被打擾,便是憂心成為人家的風景。閱讀,伴隨不適與焦慮,二書再好也難以令人安然。

  二書專為展覽而成,不能在其他地方看到為關鍵概念。如果,他朝有日二書正式出版,那便是對本展覽的徹底否定。

裝飾與陳設

  在文創風行、藝術成為市場行銷的經濟模式下,哪裡都有展覽。銅鑼灣希慎廣場上誠品書店的快速行人電梯旁小小的地方,也曾經嘗試擺放「作品」。從醞釀創作意圖、實踐理念到佈置展覽,藝術創作者每一個微細選擇與決定,均是藝術創作的體現。藝術作品,需要建立一套自圓其說的語境,這包括藝術家生產的物質(不論是傳統的繪畫、雕塑、選取或加工的現成物)及運用空間的方法。所以,展覽不等如把一些東西掛在牆上。

  首兩部分的四面牆上各東西,由設計師與策展人因應書本內容而設計,但它們均屬空洞的能指(signifiers)及裝飾化陳設(decorative display),更無助觀眾體會書本的文學本質。

  「回家」展場左側的透明膠箱,上有一個類似信箱口的扁洞,中間則有一對金屬鉸,裡面是堆不太好看的白線╱繩。這是甚麼東西?有一中生代香港著名畫家不明其意,便以為能打開或投放便條,上下其手卻無法求證。右側牆上的框與布,應只是製造一個功能:讓人翻開,內外看到文字。如此簡單的想法,卻要縫製布疋包裹鏡框?鏡框指向甚麼,布藝就是對應「家」這個主題?正面的牆上,除了韓麗珠的手稿與素描,其餘盡是穿鑿附會的裝飾,mt膠紙與乾草令牆身更似壁報板。另一邊展示A0至A5紙張大小及字款大小的「設計排版123」更是莫名其妙,修讀過平面設計的學生也不會如此闡釋書籍排版的專業,或設計師對文學出版的考量。自拍背景,遂成為此牆主要功能。而最致命的是,那些裝飾與陳設,對閱讀韓麗珠的散文,有何幫助?

  「童話兩則」部分稍好一點,卻似《愛麗斯夢遊仙境》或《Harry Potter》的另一版本,或者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繪畫非理性的簡易複製。「魔幻寫實」不是個平面的詞,不同作家演繹的魔幻寫實不盡相同;上百年前的超現實主義潮流背後有精神分析學說(Psychoanalysis)的啟發。──邊讀謝曉虹小說,筆者倒想起Kara Walker指涉種族身份的純黑色大型剪紙,及她後其添加的投影裝置。現在的安排,有幾張小畫作畫得不錯,但一翻開書籍,就明白繪畫原是服膺於書本的插圖。「啤梨」的確像真,但要文字說明才令觀眾明白與小說的關係,那怎不直接閱讀小說?放在整個陳設裡,它跟「蘋果核」一樣是書本情節的道具。而那忽然在牆身出現的門鎖,或防盜眼裡的照片,都是見慣見熟的把戲。現時商場推廣泛藝術的陳設,的確是新一代創作人藝術想像的大陷阱。

  所以,這兩部分如果放在誠品書店裡,可會是吸引(偽)文青打卡的成功推書策略;落入接近白盒子的油街實現及《火花!》策展人平台,既是依附書本方能成立的陳設,又是襯托不起韓麗珠與謝曉虹文學書寫的裝飾,甚至是二人著作平庸的詮釋。至於「家」這個主題,似乎沒有在展場空間談及。整個場地與韓麗珠筆下的「身體與家」或謝曉虹小說中受慾望支配的家庭倫常,關係不大,莫說進一步討論。

  林東鵬《好奇盒.作客家鄉》(2015年),可以是關於寫作與閱讀的對讀好例子。這是他在灣仔新都酒店獨立策劃的創作計劃,當中邀請了韓麗珠進駐。駐留期間,林與韓慢慢建立默契,醞釀創作,「雅興」成為二人的書寫暗語。基於「在香港作客」的框架與想法,及舊式酒店既定的空間語境,韓麗珠「在一個沒有窗的房間」停留,放下了一堆「私人信件」,讓來訪者閱讀。「萍水相逢,不告而別,放下自在,就是美好的相遇。」她離開房間,便剩下作品,鎖定展覽。

美學想像與文創之路

  如果藝術創作的本質是遠離樣板化的想像,我們心中的文學,應該不只是傷春悲秋或不清新的小確幸。入中學帶寫作坊的導師,常引導學生睜開雙眼,尋找屬於自己的語言感覺。籌辦相關文學的展覽時,何解其美學想像變得如此固定?簡約,不是花巧的相反詞,包浩斯(Bauhaus)主張實用與美感並行,講求造形、線條、比例與色彩調子配搭的一絲不苟,在簡單的視覺元素裡爆發最純粹的美學力量。素雅,是種美學觀念,哲學思想,不等如木質或土壤淨色系的拼湊。中國藝術裡的素雅,色彩可以斑爛感覺仍踏實忠誠,淺絳繪畫裡的層次多變,耐看又具個性。可惜的是,在大量生產廉價傾銷下,我們眼底剩餘無印良品的糖衣格調與宜家家居的劣質便宜。(偽)文青的確有權簡樸,個人生活選擇亦有絕對自由,但現在的展場美學,是否配合韓與謝二書的語言風格,或者韓粉口中韓麗珠的「仙氣」?策展各項考慮,必須與展覽核心對應。

  剛結束的《微波國際新媒體藝術節》今年得到潮流雜誌「打卡式示範」報道,引來大批市民參觀,最後數天曾要輪候45分鐘方能進場。展覽沒觀眾當然不行,但人太多也非好事;以量化數字衡量藝術計劃是否成功,一直是文化人質疑的方法。展覽成為打卡場所,肯定不健康;文化藝術計劃亦不應以見報、曝光為成功的指標。為求維持組織長期營運而衍生出來的文化行銷策略無可厚非,惟弔詭的是,懂得市場策略的文化人往往能獲較多的資助(是碎屑與碎屑些微差異的比較)。要生存,難道真的要懂得這套遊戲?──現在的文創卻確實跟市場營銷思維走。權衡自己的定位與底線,有賴策展人與藝術行政人員的經驗與專業判斷,但本末倒置而不自覺,則最不欲看見。

  「透過『火花!』展覽系列,我們為策展人及藝術家搭建舞台,讓他們天馬行空的想法得以在此實現,向大眾展現新的藝術發展方向。」^6 《火花!》是實現實驗的試練場,曾經成就了跨越劇場與視覺藝術場域的好展覽《像是動物園》。對於實驗,我們不介意失誤或不完美,但定必期待策展人的創見、視野與膽識。

  有文學人看了幾次還不明白《回家》有甚麼問題,苦苦追問;修讀文科學生劈頭便是「張櫈根本唔好坐!」,仍乖乖站著看書幾小時;那邊廂的視覺藝術家個個看得滿頭問號,反問展覽一加入文學元素便是否變成這個樣子。文學人與藝術家對展覽要求的落差,正是此類合作的最大誘因。同時,這亦是讓視覺藝術家了解文學圈文化,讓文學人經驗策展及視覺藝術語言系統的機遇。關於文學的展覽,從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開始,一直沒有太多成功的例子。《回家》尚未展開的三部分由藝術家參與,包括俞若玫、盧樂謙及何倩彤,做法應與之前的不同,大家拭目以待。

《火花!只是看書》
地點:油街實現(北角油街12號)
展期:2017年10月6日至2018年1月2日
韓麗珠展覽6–22.10.2017
謝曉虹展覽24.10–12.11.2017
俞若玫展覽14.11–3.12.2017
盧樂謙展覽5–18.12.2017
何倩彤展覽20.12.2017–2.1.2018

^1: 出自油街實現館長連美嬌〈回「家」真好〉介紹。
^2: 出自《只是看書》策展前言。
^3: 《回家》,頁61。
^4: 《回家》,頁158。
^5: 筆者多年來雜踏視覺藝術與文學兩個界別,落手落腳執行文社出版與活動,又參與籌備文學館的草創動議與香港文學生活館開館事宜。兩個界別的文化的交疊與差異,筆者尚在努力揣摩。最近完成的歷史梳理文章〈放下文字,體會文學概論香港的文學與視覺藝術合作〉,載於羅樂敏編:《文學串流講座及研討會紀錄集輯》(香港:香港藝術發展局),頁300-317。
^6: 出自藝術推廣辦事處總館長劉鳳霞2014年替「火花!新藝術實現」撰寫之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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