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套節目,兩種口味!

傅瑰琦

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專業會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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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套節目,兩種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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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有兩大指揮家都是我偶像,一位是聽了他指揮德伏扎克的弦樂小夜曲錄音後就為之著迷的馬連拿爵士(Sir Neville Marriner),另一位就是在聽過他為鄭京和指揮柴可夫斯基小提琴協奏曲錄音後也為之驚嘆的杜托華(Charles Dutoit)。小時候沒有多餘零用錢,無獨有偶地錯失了他們兩人分別領軍的兩大北美樂團——「明尼蘇達管弦樂團」與「蒙特利爾(或稱滿地可)交響樂團」,於八十年代中在香港藝術節中的唯一演出,實屬遺憾。當年他們的唯美歐陸風格,與另一派歐洲式的準確踏實大異其趣,但卻為這兩隊北美大樂團,注入了一股清新漂亮的管弦樂新色彩,成為一時佳話。馬連拿爵士曾於翌年,帶領他的「聖馬田室樂團」訪港,並於他去世前一年,來港指揮「香港城市室樂團」;但杜托華卻要二十年後才再踏足香港。

上一次聽杜托華,已是幾年前,他也是與「香港管弦樂團」合作演出,只記得當晚滿懷希望的來,摸不著頭腦地走。只見當時團員們非常努力地演奏,杜托華也很專注地去指揮,可是,不但沒有夢想中的「杜托華音色」,竟連一般應有的穩定水平也談不上,對於他們合作的協奏曲印象就更模糊了。音樂會完場時,只帶著哀傷地離開。如果要形容當時腦裡面的感覺,就只能說,整晚的演出,就像一隻「連羽毛都不能夠緊緊貼疊的蓬鬆病鳥」一樣。到底是杜托華的神話已破滅,還是港樂的團員真的理解不到杜托華的法式美學呢?

這個疑團,終要等到今次再求證,而且,決心要聽兩晚。兩晚裡面,演繹風格沒甚改變,也沒有哪一晚水準較好,基本上兩晚都水平超高。除了獨奏的加奏曲不同外,一切沒變。這次杜托華安排了四首風格各異的作品回饋聽眾,音樂會的完結時間延長了,物超所值。

音樂會開始時以歡快的白遼士《羅馬嘉年華》序曲先打開聽眾的胃口。在杜托華的領導下,樂團一開始已完全進入狀態,紀律與音樂的趣味並駕齊驅。關尚峰的英國管獨奏,兩晚都有很好的表現,音色與造句都相當甜美。中提琴組的旋律線條亦很美。在第一晚演出一開始時已發覺,整體的弦樂音色,特別是小提琴組的變化最大。整個弦樂組都能夠奏出高透明度的音色,但力量卻驚人;在上半場裡,木管組的聯合首席,都同樣地做出這種漂亮的音色與風格。較有趣的是,在杜托華的帶領下,敲擊組的座位分隔距離卻相當遠,但這樣不但沒有令音量減少,卻意想不到地令敲擊組的樂器清晰可聞,而且那個音場在感覺上更加豐富立體。特別是定音鼓的位置,這次被安排在圓號後方,聽眾不會特別聽到它的聲音,但卻會在整體強奏時,令定音鼓的力量與樂團融為一體。如果是港樂的「粉絲」,對於龐樂思(James Bozons)的定音鼓音色一定不會陌生,尤記得早前艾遜巴赫(Christoph Eschenbach)指揮的一場,定音鼓被安排在第二小提琴後方,想必是同一用意,不過,當晚龐樂思的演奏有點無用武之地,樂器的聲音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樣。杜托華在過往的錄音中,對於鈸的音色控制,出來的效果很豐厚,現在看來也不全是錄音效果,這次現場的效果也一樣。整體上的音樂演繹風格都是「大路地」熱鬧歡樂,只是在樂團的音色上,我們突然發現有點嶄新的感覺。

鋼琴家魯根斯基(Nikolai Lugansky)擔任拉赫曼尼諾夫第三鋼琴協奏曲的獨奏,在氣質上,他與杜托華的演繹風格還算相當合拍。在第一晚的演出裡,魯根斯基都採取明亮而細膩的觸鍵音色,在整體上而言,風格的處理較為貫徹的單面化,但樂句的表現依然非常漂亮。印象最深的,是他在第一樂章後半部,第一主題再現時,放緩了的速度,令人屏息呼吸。

個人更喜歡他在第二晚中,全場情感變化多端的演繹。當時,打從一開始,已發覺他在音色的處理上與第一晚完全不同,句子起伏的輕重亦較明顯而動人,而且感情的進退非常自然。第一樂章內容的複雜,正好表現了他行雲流水般的感情與思維的迅速改變。第二樂章裡,木管組與弦樂的開端,兩晚亦非常漂亮。正如先前所說,魯根斯基在首晚的音色確實漂亮,但第二晚,他隨意地塑造的力度變化,著實對這個第二樂章添加上很多人性化的溫度。而在第三樂章中,他的音色運用亦真正對這個較為激昂的音樂投進了多變的元素。在中後部份,可以說是他在為樂團與杜托華協奏,多於他是獨奏。此話怎說呢?樂團與他的配合非常好,而且,他每每就樂團的臨場表現,再去調節他自己的表現,尤其是,他永遠不會被樂團掩蓋,所以指揮真的可以「放盡」!或許,大家會有疑問,似乎筆者不斷地提及魯根斯基在音色上的處理問題,那麼他在演繹上難道出了些甚麼狀況?其實,筆者想說的是,他這兩晚的演繹,基本上改變不多,但因為他在觸鍵的處理上的變化,就差不多令兩晚的演繹感覺完全不同。第一晚,他傾向於法國式的精雅,這剛好與樂團透明而輝煌的音色相配;而第二晚他的濃郁質感,也剛好與樂團表現較沉厚的風格相應!也應該說,魯根斯基在第二晚的風格,更適合於典型的拉赫曼尼諾夫的作品演繹;而且,對於這首強而狠的第三協奏曲,如果不刻意地把旋律節奏的鬆緊度作調節的話,音色變化就毫無疑問成為演繹的前題。對於不隨意追求浪漫風格的魯根斯基來說,在兩晚當中,在固定規範裡所表現的兩極變化,無不令人大開眼界!而他兩晚所挑選的加奏曲,兩首拉赫曼尼諾夫的前奏曲,情況也一樣,在演繹上也與演出當晚在協奏曲中的狀態而作出相近的氛圍。

下半場有史特拉汶斯基的《夜鶯之歌》——一首包含了許多讓不同聲部團員有獨奏機會的管弦樂作品。兩晚的演出水準相約,個人較喜歡第一晚樂團整體音色較為通透的處理,亦是杜托華在當年與蒙特利爾交響樂團合作的顛峰時期,對於俄國作品,特別是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所演繹的獨特色彩。長笛組與小號組在這作品中擔當非常重要的角色。長笛首席史德琳(Megan Sterling)的靈巧表現與風格的掌握,演繹非常出眾;雙簧管首席韋爾遜(Michael Wilson)的簡短獨奏亦很漂亮。在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裡,不同聲部在互相銜接一句長旋律時的合作非常重要,港樂這兩晚在這方面做得非常出色。在銅管組的優秀表現中,不得不提小號首席麥浩威(Joshua MacCluer)獨當一面的高超演出。史特拉汶斯基的芭蕾音樂,往往帶有強烈的法式美學,麥浩威在演繹獨奏片段時,小號的清澈而高貴的音色與造句,正好貼切地演繹出作品的味道,亦與杜托華過往在他自己擔任總監的樂團裡所營造的帶有法式味道的色彩不謀而合。小提琴首席王敬的演繹,亦為近期在他自己眾多的獨奏片段中,最優秀漂亮的一次。他們兩位,在演繹最難以捉摸的法國色彩方面,與杜托華過往的經典音樂風格,尤如同出一轍。第二晚樂團的音色傾向於濃郁豐厚,所以感覺上就不如第一晚的道地了。

壓軸曲目拉威爾的《達芙妮與克羅埃》第二組曲,在第一晚的演出中,樂團在杜托華的領導下,奏出仿如當年蒙特利爾交響樂團的獨特透明音色,而在演繹上,更出乎意料地奏出了拉威爾飄逸玲瓏的法國風格,令人不能置信自己的耳朵。

在第一段〈破曉〉中,一開始在混沌的滾滾旋律中,已發覺樂團的整體處理非常流麗灑脫;而從中冒起的弦樂聲部,音色透亮,線條簡潔,整體的揉音都緊密細緻,非常統一,為這段音樂作好了一個漂亮而夢幻的法式基調,也為管樂組作了一個持續而優雅的底托。對於氣氛的拿捏,樂團輕而易舉地把情緒的上落,特別是在控制音量方面,作出對比明顯而強大的調度,令到音樂的進行具有極強的感染力,但卻又自然而然,毫不造作。在〈默劇〉中木管組的合作非常漂亮,特別是史德琳的一大段長笛獨奏,演繹非常優美靈動。杜托華亦給與她很大的表現機會。王敬的小提琴獨奏亦再次發揮出他對於法國音樂音色美的理解與造句的清麗簡潔風格。在〈全體舞(酒神的女祭師)〉短短幾分鐘的音樂裡,樂曲講求的豐富管弦樂色彩,樂團在此發揮得淋漓盡致,一派狂風掃落葉的凌厲,在每個聲部中都不能幸免,但最重要的考驗,卻關乎樂團能否保持著法國音樂中豐厚而透明的色彩與灑脫的動態。在第一晚的表現中,樂團的演繹可以說令人相當驚嘆,而杜托華亦非常放心地讓團員們隨心而為,所以效果極為驚人,令人不能相信港樂竟然能做出「杜托華神話」一般的濃郁法國味道與力量。相對而言,第二晚的演繹,樂團在依然奔放之餘,卻無意間放開了枷鎖,釋放了法國音樂中重要的一環——要步步為營的檢點,令到風格上過份濃烈,而不幸地令演繹的道地味道大打折扣,非常可惜!

觀乎兩晚的表現,其實都可以說是絕對極高的水平。但就個人的喜好而言,第一晚的整體演繹,卻出乎意料地做到了當年杜托華與蒙特利爾交響樂團之間的化學作用,港樂差不多完全演繹出杜托華當年的經典風格,也就是說為每首樂曲都加添了點點法式的色彩;而第二晚的整體雄渾味道,就與杜托華領導的「費城樂團」時所奏出的率直音色更為接近!

同一套節目,同一款演繹,同一個指揮與樂團,卻兩種口味。這次我們大概是藉著我們的香港管弦樂團,現場體會了兩個不同時期的杜托華經典吧!

香港管弦樂團《杜托華與魯根斯基》
場次:2017年11月17日及18日,晚上8時,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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