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觀,還是以退為進?——論《漁港夢百年》第三部曲

吉暝水

喜歡的事情多,深耕細造的少。唯有寫作,筆竿一直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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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觀,還是以退為進?——論《漁港夢百年》第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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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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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港夢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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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atre

每一種生物需要生存都需要進化,而進化的過程往往是痛苦的。」在《漁港夢百年》第三部曲飾演主角盧亭的陳頴璇說。

自 2014 年起,天邊外劇場帶著一小時的短劇《盧亭》,出戰愛丁堡藝穗節;繼而展開述說 150 年香港史的三部曲作品——《漁港夢百年》。此系列以傳說中世居大奚山(泛指大嶼山及香港一帶島嶼)的半人半魚生物——盧亭為主角,述說他糾纏於洋人與赤黨之間,漸漸孕育出主體性的故事。

首部曲的盧亭未諳人語,從洋人手中獲得莎士比亞著作,遂展開「你教了我語言,而我從中得到的好處是,我學會詛咒」的進程。隨著劇情推進,盧亭學習語言、演說、政治,漸漸適應人類社會,故編劇黃國鉅亦曾形容三部曲的主線實是盧亭的「成長故事」。盧亭習得的技能愈來愈多,經歷愈來愈豐富,以「加法」的進化過程,追趕人類世界的文明。然而,文明發展就只有一條路直線前衝嗎?

百年浮華 進化夢醒

從第一部曲的〈初入夢鄉〉、第二部曲的〈噩夢連場〉,來到第三部曲〈大夢初醒〉,編劇黃國鉅大膽提出非線性的前進路向。

前兩部曲主角盧亭以近於「漁港祖先」的形象,積極參與社會事件,但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羅永生分析第一部曲時已提醒,半人半魚的盧亭具有「後人類主義」視角,能夠對「人類」歷史作出較為客觀審視和批判,甚至解構各種人與非人(non-human)、人與次人(sub-human)、人與環境等等的對立。這種「非人類」視角批判「人類」的論述,於第三部曲進一步深化。

盧亭漸漸發展出有感於自己「非人類」的覺醒,不但質疑駕臨漁港的首長,更轉而採取傾向旁觀者的視角,夾述夾議評論漁港人事。走過主權移交、沙士倒董、天星皇后、反高鐵反國教、雨傘運動,他不時跳出來質疑人類,感嘆物種發展進化導致人類的個體性大於集體利益,甚至出現內部分裂矛盾。對於這種「進化」的結果,盧亭有所保留,讓他感於與人類愈走愈遠,後段遂宣佈「大魚山獨立」,惹來其他漁港人反對,最終獨立夢碎。夢碎,其實也是夢醒,盧亭驚覺漁港百年的「進化夢」,未必是他作為半人半魚生物的追求,也似是呼應第一部曲的副題 —— 「百年浮華,一朝夢醒,誰來訴說?唯我盧亭。」

  • 圖片:天邊外劇場提供 攝影:Henry Wong Studio

破文明枷鎖 減出自然

輔助呈現半人半魚的狀態,今次舞台設計以木板為主要通道。分工上,木板以上視作台前,以下則為後台,用圍幕封住。劇情意義上,木板上下更營造出陸地海洋之分,尤其見於劇終,盧亭決心切斷人手人腳,從木板上一躍而下,跳入海洋暢泳。揮刀斷肢一幕,更可謂全劇高潮,也是引起最多討論之處。大抵因為此前的劇情大多都具有歷史依據,而「大魚山獨立」則純屬虛構,容易被理解為編劇對未來的投射。黃國鉅直言:「結局可能沒有帶來甚麼希望,甚至絕望」;而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文學碩士課程主任何慶基教授,觀後亦評論指盧亭在尾聲「自我切割,投身大海選擇做魚不做人,盡顯雨傘運動後那灰沉悲觀主義。」即使許多人覺得悲觀絕望,我卻看得格外鼓舞感動。

從漁村的半人獸,走上政治舞台發言,盧亭通過文明教育,「加」出與人類社會接軌的能力。然而,他終歸是半人半魚的生物,通過與洋人和赤黨的相處,獲得人類社會的生存技能,但同時亦漸漸寖失其原始的動物性——他付出掉鱗脫皮的代價,但始終未獲漁港人接納,仍然視之為奇種異族。就像「大魚山獨立」一幕,盧亭宣佈「封山」,引起其他居於「大魚山」的漁港人不滿。一怒之下,他吐出多年來種種鬱悶和不滿,直指機場和大橋等等建設,並非其族人所追求的幸福。盧亭曾經以「加法」裝備自己,力求接近人類文明,但其物種的主體性始終無法在人類社會得到應許;如是,他便想到走向鐘擺的另一端,揮刀回歸自然,用「減法」釋放人類文明的種種枷鎖,追求簡樸平淡的自由。

「過去的經歷,讓盧亭學習了好多,但也要學懂放下前行,而非一直留戀沈溺於從前。 過程,只是幫你繼續向前。」陳頴璇也說。

無法割捨歷史 卻可選擇放下

盧亭切斷手腳的過程,一直默唸「盧亭之歌」,不斷重複他們對於理想生活的憧憬——「沙灘、月亮、星星、螃蟹」。我們即使無法斷手斷腳,但象徵意義上應當思考人類生存的基本是甚麼?我們追求甚麼形式的活著?我們願意捨割甚麼,換取更大的自由?我們當然無法像盧亭那樣做回一條魚,但可以選擇怎樣過日子,選擇「減」一些不必要的欲念,歸復平靜實在的生活。

「近年,我見到好多青年人都在 retreat。」導演陳曙曦活躍於新界東北的護村行動,隨便舉出身邊多個歸鄉的例子。他認為,青年希望自立,但市區租金太高,難以實踐,於是鑽入鄉村,過著「半農半X」的生活。他們沒有魚翅鮑魚,卻有一份自我實現的滿足和踏實。與香港現實情況對讀起來,盧亭走上回歸海洋的一步,或者不是消極逃避,而是「以退為進」的積極應對。百年浮華如何歸於寂靜,學會語言卻選擇沉默,learn to unlearn 也是一堂課。

「歷史不曾給我們希望,只給我們教訓。」黃國鉅在場刊如是寫。

對我來說,歷史,是知識,能夠學也能忘;經歷,卻是智慧,跟隨一輩子,甚至帶來畢生改變。盧亭今天即使斷去手腳,但目擊種種事情發生的魚頭和腦袋仍在,從中得到的教訓不曾離開。 之於過去,我們無法完全割離,但可以選擇放下,或再提起。「你教了我語言,而我從中得到的好處是…」其實可以多於詛咒,盧亭只要一息尚存,盧亭族人的故事依然未休。別忘記,盧亭斷肢的同時,台前圍幕瓦解,觀眾席與舞台連成一體,世界其實可以很大。

  • 圖片:天邊外劇場提供 攝影:Henry Wong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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