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我們終被毀滅的「真實」:舞台劇《禁色極樂園》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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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芷琦

麥芷琦。香港中文大學中國語言及文學系本科二年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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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我們終被毀滅的「真實」:舞台劇《禁色極樂園》觀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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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分享

什麼是「真實」?「求真」對人而言重要嗎?從古希臘哲學家到廿一世紀的我們,似乎也逃避不掉這些問題,總在某個時刻、被某件事情所觸發,「履行」人之為人的思考責任來。而筆者對「何謂真實」的反思,則要從近日觀看由Paprika Studio 主辦、翻譯自美國劇作家Jennifer Haley作品 The Nether的《禁色極樂園》舞台劇說起。

「在可見的近未來,全世界的人類幾乎依靠網絡生活,不論工作、讀書,或一切的社交活動,均在稱為 The Nether的全球網絡系統內進行。」這是《禁色極樂園》的時空設定,而故事則是由一個在The Nether中的「虛擬現實」(virtual reality)遊戲 - 「密園」展開。 在「密園」裏,人們能扮演任何身份,並在獲得與真實世界一樣的感官體驗之上,滿足所有慾望,例如:戀童、強姦、以至於殺人。然而,當體感遊戲與真實無異,那麼在遊戲中犯罪,我們應否受到道德審判和法律制裁?更重要的是,虛擬世界和真實世界能劃上等號嗎?這一連串環繞「虛擬」和「真實」兩個矛盾概念的問題,正是劇作家希望我們深思之處。

也許是個人道德意識較薄弱的關係,筆者認為「網絡世界應否受社會定罪或制約」的問題較為次要,倒是更關心舞台劇帶出的另一個問題 —— 究竟虛擬世界能否取代真實世界,成為所謂的「真」。仍記得劇中有一句對白是這樣的:「我們要從肉體進化成精神體」^1,乍聽之下筆者想起了柏拉圖的洞穴比喻^2,覺得對白中的「肉體進化」與柏拉圖「形而上」的思想甚為相似;但經一番思索後,發現兩者的「精神」理念其實大相逕庭。

根據柏拉圖的哲學觀,他堅信有兩個世界的存在,包括會變化的可感世界 (sensible world),以及永恆的理型世界(world of forms),最極致的「真實」則存在於後者;而在劇中的「未來」,人類也有雙重世界觀 - 現實世界和虛擬世界的同時存在。在「密園」裏,人們永不衰老、被殺的人總能死而復生,這是否象徵著「永恆」,意味著理型世界的到來?我們是否在「求真」的路上,又向「真實」走近了一步?然而,理型世界和虛擬世界之根本分別在於:前者強調擺脫感官認知而運用理性求真,後者執著的正是七情六慾的體感 —— 所謂的「進化成精神體」,只是換了一種更持久的形式來滿足官能慾求;而所謂的「永恆」,也不過是電腦程式所推砌出來的幻影罷了。

理型世界之存在於後世爭議極大,究竟柏拉圖「求真」的道路正確與否,我們至今仍不得而知。但,劇中「欲用人為的虛擬世界來架空現實世界」的現象,顯然是「放棄真實」的正式宣言,與「求真」背道而馳。在舞台劇的尾聲,探員Morris對「密園」主腦賈先生所說的一句話,正正揭示了人類視「虛擬」作「真實」的悲哀:

「回到現實世界,我們才能學會如何做回一個人。」^3

一直以來,我們都在自欺欺人。也許是「求真」的路太過艱辛,人們寧願「指鹿為馬」:從「虛擬」中的層層幻象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真」,並用此「真」取代現實世界的一切。就如劇中的杜先生透過沉溺於「密園」來逃避家庭、事業等現實問題,但時間久了,他便把「密園」的一切當作真實,甚至希望「Crossover」,成為永遠留在虛擬世界的「網影」。現在回想起來,也許創造「虛擬現實」之初始目的,只是為了建立一個輔助現實世界運作的虛擬世界;但到最後,「虛擬」卻取代了現實,成為了「真」—— 我們就和杜先生一樣沉溺其中,甘願為其所騙、所困。

曾經,我們以為自己早已走出洞穴,看見萬物之真象;但其實,我們仍是囚犯,手腳上的枷鎖更是自己親手扣上。世界的「真實」,就在人類的虛妄中,盡數毀滅。

Images courtesy: YC Kwan

觀看場次:2017年9月15日, 晚上8時,牛池灣文娛中心劇院

^1:對白乃筆者觀後憑記憶抄寫所得,若與原句在用字上有所出入,請見諒。
^2:「洞穴比喻」出自《理想國》,該比喻之內容大意為:有一群囚犯被綁在一個洞穴中,只能看到洞壁上外界事物的影子。後來有人掙脫了綑綁,走到了外面的世界。他的眼睛花了很多時間才適應,但最終他看到了真實的事物。他回到沿穴裏,花了一段時間適應黑暗,再告訴其他人,眼前事物不過是幻影,到了洞外才是光明的世界。然而其他人卻說他傻了,因為眼前的影子就是世界的一切。
^3:對白乃筆者觀後憑記憶抄寫所得,若與原句在用字上有所出入,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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